過年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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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前三天,漠市下了一場大雪。雪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推開門的時候,整個世界都被覆上了一層綿厚的白。若若趴在窗臺上看了半天,轉回頭來興奮地喊:"爸爸!雪把樹都壓彎了!"
必颉走過去看了一眼。窗外的梧桐樹确實被積雪壓得枝條低垂,細枝末節上都裹着毛茸茸的白,像整棵樹一夜之間老了十歲。他回頭看了一眼正在廚房裏煮粥的餘淵若——餘淵若昨天就住過來了,說是要幫忙準備過年的東西。他在廚房裏穿着件淺藍色的家居服,袖口挽到小臂,正用勺子攪着鍋裏的粥,蒸汽把窗玻璃蒙上了一層白霧。
"雪這麽大,超市還開門嗎?"餘淵若頭也不回地問。
"開。除夕前一天都開着。"
"那吃完早飯我們去買點菜。齊陵昨天說他帶謝致過來,人多,多備一些。"
必颉靠在廚房門框上看着他。餘淵若說"齊陵帶謝致過來"的時候語氣自然極了,就像在說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他正在把粥盛進碗裏,側影被晨光勾成一道柔和的線。
"還有誰?"必颉問。
"西王母說那邊年夜飯太冷清了,要帶青鳥來蹭一頓。玄水夫人和玄火将軍也說很久沒聚了,如果方便的話帶兩瓶酒過來。"餘淵若偏過頭看了他一眼,"你這邊還有什麽人要叫的嗎?"
必颉想了想:"窮奇。他一個人過年也是打游戲。"
"那加上窮奇——"餘淵若掰着手指數了數,"齊陵和謝致,西王母和青鳥,玄武夫婦,窮奇,加上我們三個,一共十一個人。"
他數完了擡起頭看着必颉:"咱們家桌子夠大嗎?"
必颉看着他手裏端着的那碗粥,看着他說"咱們家"三個字時連眼皮都沒擡一下的自然神态,走過去把他端粥的那只手輕輕按住了。"夠。不夠就拼桌子。"
餘淵若低頭看着被按住的碗沿,然後擡眼看着他。晨光從窗臺照進來,兩個人之間隔着一碗正在冒熱氣的白粥。
"你手涼。"必颉說。
"剛洗了手。"餘淵若把粥碗遞到他手裏,"你端過去吧,若若該餓了。"
必颉接過粥碗的時候指尖在他的手背上一擦而過。餘淵若轉身去盛第二碗了,嘴角那道細微的弧度被晨光映得分明。
除夕那天中午前後,公寓裏就陸陸續續開始熱鬧起來了。
玄水夫人和玄火将軍來得最早,帶了兩瓶釀了三十年的桂花酒和一大盤自己鹵的醬牛肉。玄水夫人進門之後先抱了若若,掂了掂分量滿意地點頭:"又長了,比上次見到壯實不少。"玄火将軍在後頭拎着酒瓶,笑眯眯地跟必颉握手:"今年熱鬧,好久沒這麽多人聚了。"
接着到的是西王母和青鳥。西王母穿了件大紅色的羊絨大衣,一進門就把那件紅大衣脫了挂在衣架上,露出裏面一件黑色的高領毛衣,氣場跟來視察工作似的。青鳥跟在她身後,手裏拎着一盒精致的糕點,進門先沖若若笑了笑,把糕點盒子放在茶幾上:"給小朋友的。"
若若已經認識青鳥了,甜甜地叫了聲"青鳥阿姨",然後湊過去看那個糕點盒。青鳥蹲下來幫他打開包裝,裏面是一排做成小動物形狀的糯米糕,兔子、小熊、小貓整整齊齊地排着隊。若若的"哇"字拖了老長。
西王母轉了一圈巡視了一下客廳,走到廚房門口探頭看了看餘淵若正在切菜的側影,轉回來對必颉挑眉:"你這位現在住過來了?"
"……嗯。"
"行啊。"西王母拍了拍他肩膀,力道不輕,"速度可以。"
必颉被她拍得身形一晃,還沒來得及說什麽,門鈴又響了。齊陵和謝致一起到的。齊陵穿了件米白色的毛衣,看起來溫潤又精神,進門就脫了外套去廚房幫餘淵若打下手。謝致跟在他身後,黑衣黑褲,沉默地點了一下頭算打招呼,然後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來,從口袋裏摸出一本薄薄的書開始看。
謝致坐下還沒翻兩頁,西王母就端了杯茶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了。"謝院長大過年的還看書?"
謝致擡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等飯。"
"那就別看了呗,聊聊天。"西王母往他那邊湊了湊,"聽說你跟齊院長的事我還沒來得及恭喜呢——"
"謝謝。"謝致的語氣一如既往地簡短。他合上書放在膝蓋上,但沒有要繼續聊的意思。西王母看了他兩秒,似乎覺得逗他也逗不出什麽花樣來,端着茶走了。
窮奇最後一個到。他來的時候頭發亂糟糟的,像是剛從被窩裏爬出來,但手裏拎着一只巨大的果籃和兩瓶沒貼标簽的酒。"自釀的。"他把酒放在餐桌上,沖必颉一挑眉,"別人想喝都沒有,給你過年開一壇。"
若若被客廳裏的人群鬧得歡了。他在大人腿間鑽來鑽去,一會兒跑到廚房門口看餘淵若切菜,一會兒跑回茶幾旁邊看青鳥帶來的糯米糕,一會兒蹲在窮奇腳邊研究他鞋帶為什麽系得那麽亂。腓腓跟在他屁股後面跑,尾巴蓬松地豎着,被若若拽住了兩次又被掙脫了,發出不滿的"啾啾"聲。
客廳裏充滿了人聲和笑聲,暖黃的燈光從頭頂灑下來,把每張臉都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必颉站在客廳和廚房之間的過道裏,看着這滿屋子的人——齊陵在廚房裏幫餘淵若切蔥,謝致坐在沙發角看書但時不時擡眼看廚房的方向,玄水夫人和玄火将軍并肩坐在餐桌旁剝橘子,西王母和青鳥在窗邊聊着什麽,窮奇蹲在地上跟若若一起研究他那只歪了的鞋帶,腓腓趴在茶幾底下只露出一個尾巴尖。
餘淵若從廚房探出頭來,手裏還握着菜刀:"誰幫我遞一下那邊的醋?"
"我來。"必颉走過去拿醋瓶。經過他身邊的時候順手把他垂到額前的一縷頭發別到了耳後。動作很自然,自然到做完了才意識到當着這麽多人做了這件事。
餘淵若偏過頭看了他一眼。廚房的燈光從上方照下來,把他的表情照得分明——有短促的詫異,然後浮上來一點點被暖意泡過的舒展。他沒有說什麽,接過醋瓶轉身繼續忙活了。但廚房門口那幾秒的對視,被坐在餐桌旁的玄水夫人看了個正着。她低頭笑了一下,繼續剝手裏的橘子。
年夜飯開席的時候,餐桌被拼大了整整一圈,鋪上了必颉從櫃子最底層翻出來的一塊深紅色桌布。菜擺了滿滿一桌,有餘淵若炖的蓮藕排骨湯、必颉做的紅燒魚、齊陵貢獻的涼拌菜、玄水夫人帶來的醬牛肉、青鳥的糕點擺盤成了一道風景。酒杯斟滿了,窮奇自釀的酒一打開就飄出一股清冽的果香。
"第一杯。"西王母端起了酒杯,桃花眼裏漾着笑意,"難得這麽多人湊一塊。新的一年,沒案子,沒傷病,沒失蹤。全須全尾地聚在這兒。"
大家舉杯碰了一下。玻璃杯相撞的聲音清脆而飽滿,在滿室暖光裏碎成無數細小的響動。若若舉着自己的牛奶杯踮着腳尖也要碰,碰完了滿意地喝了一大口,唇邊沾了一圈白。
飯吃到一半的時候,不知誰起的頭,開始輪着講今年的趣事。玄火将軍講了保健中心接診的一只自稱是蛟龍其實是個泥鳅精的病例,西王母講了政務中心新來的實習生把兩份重要文件裝錯了信封,窮奇講了他在檔案館值夜班時遇到的一只偷吃檔案紙的蠹魚妖,謝致被大家起哄着也講了一件——他說今年判的案子裏有一件最離譜,被告是一只鹦鹉妖,原告是他養的貓,理由是鹦鹉每天淩晨五點準時學公雞叫,貓不堪其擾。
"然後呢?"若若眼睛瞪大了。
"判鹦鹉每天七點以後才能叫。"
若若笑得差點把牛奶噴出來。
餘淵若沒有講什麽故事,但他在整個席間一直微微彎着嘴角。他坐在必颉旁邊,右手邊是若若的小凳子,左手邊是必颉。他給若若夾菜的時候手腕從必颉的手臂前面繞過,必颉給他添酒的時候指尖在他杯沿旁邊擦過一下。這些接觸都細微得旁人看不見,但餘淵若感覺到了。他低頭喝了口酒,把那一點觸感順着喉管咽了下去。
席面将盡的時候,窗外忽然綻開了煙花。不知是誰在樓下放了第一顆,緊接着整座城市像是被點燃了一樣,遠處的、近處的、高高低低的煙花接連升空,在深藍的夜空中炸開成各色碎光。客廳裏的燈被關了,滿屋的人都擠到了窗邊。
若若被必颉抱起來舉到窗口最高處,小臉貼在玻璃上,眼睛映着漫天焰火的光。餘淵若站在必颉身側,手搭在窗臺上,仰頭看着那些瞬間綻放又瞬間消逝的光點。焰火的金色和紅色和藍色輪流照亮他的側臉,把他眼底那層琥珀色的光澤映得明明滅滅。
"好看嗎?"必颉偏頭問他。
"好看。"餘淵若收回目光,落在他臉上。窗外焰火的光芒同時照亮了兩個人的眼睛,在那一瞬間把彼此瞳孔裏的倒影映得清清楚楚。
"爸爸——叔叔——"若若在前面的玻璃上喊,"你們看那一朵像不像大樹!"
兩人同時順着他的手指看過去。夜空中剛剛綻開了一朵金紅色的煙花,花火散開的時候像一棵驟然展開的樹冠,葉脈一般的細光從中心向外蔓延,在深藍的背景上停留了短暫而驚豔的幾秒,然後緩緩熄滅。
若若回頭看着他們:"像不像?"
必颉和餘淵若在那一瞬間對視了一眼。冬夜寒涼的空氣隔着窗玻璃湧進來一縷,在兩人之間流過又散開。餘淵若在那短暫的對視裏先移開了目光,但他垂下來的睫毛下方,那雙眼睛依然亮着——被煙花的光,也被別的東西。
"像。"餘淵若說。
窗外更多的煙花升起來了。客廳裏的人聲混着焰火的響聲混着若若興奮的喊叫混成了一片溫暖而模糊的喧鬧。在那些聲音的中間,必颉感覺到自己的小指被什麽碰了一下。他低頭,看見餘淵若的指尖垂在他手邊,在窗臺的陰影裏輕輕地挨着他的指節。
必颉沒有握回去。他只是把手指微微松開了一點點,讓那道接觸持續得更自然一些。兩人就這樣站在窗邊,一人舉着孩子一人偏着頭看煙火,手指挨着手指,在滿屋的喧鬧和窗外漫天碎光裏安靜地站着。
年夜飯結束後客人們陸續散了。玄水夫人走之前把剩菜仔細分了盒,囑咐"明天熱一下就能吃";西王母臨走前拍了拍必颉的肩膀說"若若挺好的,你這年過得不錯";齊陵和謝致最後走的,齊陵在門口回頭沖兩人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裏有種"看見你們好我就放心了"的安穩;窮奇走的時候已經把自釀的酒喝了大半壇,步伐有點飄,但還不忘回頭指着必颉說"回頭案子結了再聚"。
門合攏之後客廳裏安靜下來。若若已經被那一整天的熱鬧和興奮消耗乾淨了所有的電量,趴在沙發上半閉着眼,手裏還攥着青鳥給的糯米糕盒子舍不得放。餘淵若走過去把他抱起來,輕輕把他攥着盒子的手指掰開了,把盒子放在茶幾上,然後把他抱進了卧室。
必颉站在客廳裏看着餘淵若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門口,聽着他低低地跟若若說了句什麽,然後是若若含混不清的回應,然後是安靜下來的呼吸聲。他從卧室出來的時候把門帶上了,走到客廳裏站在必颉面前。
窗外遠處的煙花已經稀了,偶爾還有一兩顆升到半空又沉寂下去。客廳沒開大燈,只有靠牆那盞落地燈還亮着,昏黃的燈光在地板上圈出一小片溫暖的領域。
"累不累?"必颉問。
餘淵若搖了搖頭。他在那片暖黃的光裏看着必颉,目光裏有種沉澱下來的、安靜的篤定。冬夜的窗外有雪又有花火殘餘的光,但室內的溫度剛剛好。
"今天是除夕了。"
必颉站在他對面,落地燈的光從側面照過來,把兩個人的輪廓勾成兩道相近的暖色。他伸手碰了一下餘淵若垂在身側的手指,指尖輕觸,像是在确認這個人還在那兒。
"今天太晚了。"必颉說,"你累了一天,若若也睡了。早點睡吧"
餘淵若看着他的眼睛,在那片昏黃的燈光裏安靜地站了一會兒。然後他微微點了一下頭,把那根被必颉碰過的手指彎了彎,輕輕地、短暫地回碰了一下。
"那明天早上見。"他說。
"嗯。明天早上見。"
餘淵若轉身往客房的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下來。他沒有回頭,聲音從背對着的方向傳來,不高不低,落在安靜的客廳裏像一顆被放進水裏的石子:"你今天晚上說的'咱們家',我已經記住了。"
然後他繼續走了。客房的門被輕輕帶上,發出極輕的一聲響。必颉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合攏的門,耳邊還留着那句話的尾音。窗外的夜空裏最後一顆煙花無聲地綻開了,淡金色的碎光緩緩散落,在窗玻璃上映了一瞬,然後暗了下去。
他走到窗邊站了一會兒。冬夜的街道安靜了下來,積雪的路面反着路燈暖黃色的光。遠處的天際線沉在一片深藍裏,那棵金綠色的煙花已經徹底消散了,但它的形狀還留在他眼前,留在他身側那扇門裏那個人的夢境裏。
他摸了摸後背上那些暗傷的紋路。溫溫熱熱的,比平時更暖一些,像有什麽東西正在從深處蘇醒。
他轉身關了燈,走進了卧室。若若睡得四仰八叉的,一只腳蹬在被子外面,手裏不知什麽時候又把那個糯米糕的盒子摸到了枕頭邊上。必颉把盒子輕輕抽走,把被子給他蓋好,在他旁邊躺了下來。
窗外下起了細雪,無聲地落在玻璃上又化了。他在那片安靜裏閉上眼,感覺到後背的溫熱正在一寸一寸地蔓延開來,像一個被捂了很久的東西終于開始融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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